潮新闻客户端 周勇
杭州三台山法相寺巷有一棵唐樟。这棵树至今已有1074岁了。这棵树是谁种下的一直是个谜。比较靠谱的说法是僧人所种，根据是——天竺寺里那棵500岁的玉兰就是僧人们种下的，何况此地原来就有寺庙——法相寺。法相寺在当年也叫长耳寺。据说，寺里有位师父“生有异相，耳长九寸，上过于顶，下可结颐，号长耳和尚”。他德高望重，周围百姓顶礼膜拜，法相寺香火旺盛，在杭州名气很大。另外，民间也喜种樟树，它通体有一种味道，可使虫蚁闻之远遁。它也是上等的家具用材，可以做樟木箱，樟木椅子等。
观这棵树，它的树干分两杈：一枝往南，一枝向北。从1986年起，就被一级重点保护，还为它砌了石坎，在石墙上写了“唐樟”两个红色大字。唐樟平台下，有一个2003年复建的樟亭。1918年，著名诗人陈三立拉上十个好朋友，一起为这棵唐樟募捐，建了这个亭子。当时，陈三立还专门写了一篇《樟亭记》，说：“摩挲既久不忍去，仁先乃议筑亭其间，避风日雨雪之侵娱观者。”
展开剩余79%由此树，笔者思及树与人的关系。唐樟高寿，但若非陈三立这位名人来此观瞻，并提议建亭。人们对它的关注度恐怕没有那么高。陈三立乃近代著名诗人。湖南巡抚陈宝箴之子，与谭嗣同、丁惠康、吴保初合称“维新四公子”。光绪15年己丑（1889）进士，官吏部主事，期间曾参加强学会。光绪21年（1895），弃吏部主事官职，往湖南协助其父推行新政，办时务学堂、武备学堂、算学馆、《湘报》、南学会，罗致了包括谭嗣同、梁启超、黄遵宪在内的维新志士，湖南风气为之一变，成为全国维新运动的中心之一。戊戌（1898）政变后，以“招引奸邪”之罪革职，移居于江西南昌西山峥庐。后出任三江师范学堂总教习。清亡后以遗老自居。1940年，其因拒绝出山担任日伪职务，绝食而亡。
陈老爷子可以说是个有骨气的宿儒了。关于他的名字就很有来头，“三立”之名源自《左传》：“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这就可以理解其父母在其身上所寄予价值追求，陈三立用他的言行践行了他的思想立场。
陈三立写过一首《法相寺樟亭》诗：
“劫末重过抚一亭，雨中漏入万峰青。
虬枝历与雷霆斗，鸾盖余遥罔两停。
游侣飘零兼死去，老怀郁勃遂沉冥。
天留把臂牵肠地，壁记犹堪照数声。”
该诗以“劫末重过抚一亭”开篇，通过“雨中漏入万峰青”“虬枝历与雷霆斗”等意象描绘法相寺古樟与雷火搏斗的场景，并借“游侣飘零兼死去”等句抒发沉郁情感——既是对自己遇劫难的感慨，又有对唐樟遭遇命运的无比垂怜。
陈三立还作有《樟亭记》：“偃蹇荒谷墟莽间，雄奇伟异，为龙为虎，狎古今，傲宇宙，方有以震荡人心。”这意态从容间，何尝不是他心境、志趣和风骨的映照。虽生于官宦人家，陈三立身上却有很多殊异，朝廷后来想重新起用他，袁世凯托人邀他北上，均被他拒绝。张学良以二万金乞为其父作墓表，他不肯下笔，拒绝了。他八十大寿时，蒋介石献巨额寿金，他依旧拒绝。他前往恩师陈宝琛住所拜年，虽已年逾八旬，却对恩师仍行跪拜大礼。
此人的确称得上有骨气，有气节。
由这棵树思及生命的意义。人生何尝不是一场赴险之旅。笔者幼时体弱，我母亲说，医院打针时，医生因为用错药，我全身乌青。我母亲是学医的人，她当时责怪护士的草率。也很心疼我，但有什么办法呢。所幸后来我恢复了生气，没有成为误药的牺牲品。
这番经历使我更珍惜生命价值。长大后，一直喜欢锻炼，在自己青春年华里，也曾奋斗，也曾壮志满怀。到后来被分配至苗乡，用自己一颗爱心培养学生，到如今，那些比我小不了几岁的学生都在说，我当年意气风发，为他们所折服。我也喜欢学生，与这一群少数民族弟子建立起深厚的友谊，至今仍难忘怀。
这棵僵卧的樟树也曾遭遇雷击电闪，它通体发黑，基部空心，可以钻进去一个人。由此可想它的沧桑。比之于其他受封于帝王的树来，它无疑是普通的。泰山上的五大夫松便是由秦始皇亲自封赐，郑州登封嵩山书院的大将军柏和二将军柏则是由汉武帝所封，而北京潭柘寺的帝王树银杏更是传闻由乾隆皇帝所赐。
这棵树有什么？如果不是陈三立建樟亭，写诗文造势，它或许就是寂寂山野里的一颗病树，只等得樵夫的刀伐，或者是又一声闷雷电击。一场大火可能就淹没了。如今，它苍老的躯体上竟然长出了青青嫩枝，真的是“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这棵唐樟可不是一般的樟树，它蓄积勃发，毫不甘心蛰伏枯萎。你看，它朽躯上萌发的生命绿！那是生命的怒放，洋溢着不屈不挠的青春力量。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它让我们惊叹于自然的造化和生命的神奇。它让我们明白，即便是吃尽了苦头，也要充分相信自己的力量。当时机来临，我们要善于攫取机会，相信未来，相信奇迹一定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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