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春节，王金台（左一）、张仲奇（右一）看望张伟功（中），留下的合影。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11月10日，一封68年前从清华大学校园寄出的信笺，又从广州白云机场“启程”。经过两个多小时的飞行，这封信抵达西安。那里，几位80多岁的老人等待着与它重逢。
这是36岁的王超第二次专程飞往西安，他小心翼翼地随身携带两大包装满档案袋的行李，这些资料承载着一位普通高中教师及其学生们的人生印记。在西安市长安区光明村的一个院子里，王超终于见到了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听他们讲述那段被尘封的师生情与报国志。
1957年春天，一封落款“清华大学校长办公室”的信件送达陕西省西安市长安县第一中学（如今的西安市长安区第一中学，以下简称“长安一中”）。这是长安一中生物学教师张伟功不久前向时任清华大学校长的蒋南翔去信求取的清华大学简介册。在扉页上，他郑重写下“张伟功1957.3.19”几个字。后来，作为班主任的他，将这本册子传递给历届所带班级的学生阅读。
展开剩余87%68年后，长安一中举办了一场特殊的座谈会。8位平均年龄85岁的校友重返母校，持续两个多小时相聚中，他们深情追忆共同的老师张伟功。对深受张老师影响的学生们而言，理想信念从来不是抽象的口号，而是润物无声的言传身教和潜移默化的成长记忆。
“在物质匮乏、信息获取困难的年代，张伟功为农村学生打开了通向未来的窗。他以亲身实践诠释了教育家精神，值得每一位青年教师学习。”长安一中校长冯岳君介绍说，在张老师的激励和影响下，一批批学生考入大学，选择了国家发展最需要的专业领域。
一封联名信与一个时代的青春选择
2025年“重启”这封信，始于王超一次偶然的发现。
7月，一个在旧书网站上出现的名单，引起了王超的注意。由于年代久远，纸面已然泛黄，上面的字迹也略显模糊，但依稀可见“1960年陕西省长安一中高六0级2班高考录取名单”几个字（“高六0级”指1960年毕业的学生——记者注）。作为该校2008届毕业生，出于对母校的感情和好奇，王超点开链接，随即被上面的内容震撼：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哈尔滨工业大学、西安交通大学、武汉大学、西北工业大学……
该班46人参加高考，其中41人考入知名本科院校，且多数选择了当时国家急需的专业领域。更令王超惊讶的是，伴随名单出现的100多封从全国各地知名高校寄出的书信，收件人都写着“张伟功”。
张伟功是谁？和长安一中有什么联系？王超第一次专程从工作地广东省东莞市赶回家乡西安市，核实信息。在西安市高陵区一个农家院子里，他见到了那些足以装满3辆三轮车的书信和资料。
王超小心翼翼地翻看，被一封泛黄的手写信打动。那是1963年，从北京的清华园寄给长安一中学弟学妹们的联名信，信中这样写道：
“亲爱的弟弟妹妹们……我们衷心地希望你们能够根据国家的需要，再考虑到自己的爱好和特长填写志愿。我们希望你们第一志愿能够填北京的学校。同学们：到这儿来吧！这里有党中央、有毛主席，这里是祖国的心脏。我们充分相信你们有这样的雄心壮志，有这样的能力。”信末，清华大学冶金系王李渤、清华大学无线电系杜志燮、北京大学孙文辉等7名长安一中高六0级2班的学生郑重签名。
王超初步确认，张伟功曾任教于长安一中。此时，另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出来——寻找张伟功和老学长们，让今天的年轻人感受曾经的“青春之歌”。
王超将这些珍贵的资料拍照上传到社交媒体后，很快便引起了关注。一位自称“父亲是张伟功学生”的网友联系王超说，79岁的父亲段文涛得知张伟功的消息后格外激动，“他是我的班主任，我永远记得他”。尽管语言表达已不太流畅，老人仍坚持口述让儿子代笔，写下了一篇饱含深情的缅怀文章。
在段文涛的记忆里，张伟功“身高一米七八，留着大分头，常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中山装，显得高大干练、精神朴实”。不久后，王超又得到了更多消息。在长安一中副校长韩超的帮助下，他们陆续联系到了12位健在的校友。这些耄耋老人散居全国各地，都清晰地记得张伟功的教诲。
提到1963年的那封联名信，86岁的王金台回忆说，“那封信在教室里传阅，激励着当时每一名学生的求知欲和报国情怀，也成为许多农村孩子人生选择的转折点”。
透过一封封泛黄的书信和老校友们的记忆碎片，王超和韩超逐渐拼凑出了张伟功的一生。
“1955年，张伟功从北京师范大学生物系毕业，赴长安一中任教。在大学生稀缺的年代，这位来自首都的教师成了当地农村学生了解外部世界的窗口。”随着厚重的资料被陆续翻开，王超看到了张伟功读书时的笔记和试卷，其中教育学的笔记详细记录了德育、智育、美育、体育、音乐教育和爱国主义教育的教学方法；张伟功在长安一中教学期间为每个学生建立的成长档案，除学习特点和进步情况外，还包含生日、属相、家庭住址与学校距离、乳名等细节。让王超更为惊叹的是，一份份手绘的学生座位图，不仅考虑到学生的身高视力情况，还注重性格互补和学习互助……
这位基层教师细致入微的付出，影响了一批年轻学生的人生选择。一份份泛黄的录取名单和学生来信显示，这批学生大多选择了国防军工、核物理、石油勘探、地质勘探等专业领域。这些专业正是当时国家经济建设和国防建设所急需的。
“他不是教三年，而是教一生”
整理张伟功遗留下来的书信时，王超发现，那些60多年前的叮嘱，在今天依然是“金句”。“志愿要结合国家需要和个人特长”“每天应有足够的睡眠时间和体育锻炼、文娱活动时间”……
1963年那封由王李渤发起并亲笔书写的联名信中写道：“你们很荣幸，在高中三年中能得到张老师这样一个诲人不倦的班主任老师。如果你们当中有人现在还感觉不到这一点，那么我们相信，在你们离开了张老师以后一定会感觉到或更深地体会到这一点。”这些话，在这些已至耄耋之年的学生身上得到了深刻印证。
85岁的张仲奇毕业于哈尔滨工业大学自动化系计算机专业（现为哈尔滨工业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学院）。在座谈会上，他颤巍巍地拿出一个颇有年头的帆布包，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大摞奖章和证书。其中格外醒目的是，他作为“JD-1024程控数字长途电话交换机”主要研发者之一，获得的1991年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证书。张仲奇一边展示，一边哽咽地说：“这些不是炫耀，而是对张伟功老师的感念。”话音未落，在场的校友们不断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王金台1960年毕业于长安一中。对于他来说，张伟功的一句话——“只看你愿不愿意为国家学习”，改变了他的人生。在那个讲究家庭出身的年代，王金台虽然成绩优异，却在高考时遭遇“不予录取”的重击。在他最迷茫的时候，张伟功千方百计帮助他争取到在当地一所高校进修的机会。此后，他选择回到长安一中任教，直至退休。
1957年，18岁的黄春林进入长安一中读书时，班主任张伟功还是一位初出茅庐的年轻教师。
“张伟功老师不仅教学严谨，更重视品德教育。他对待学生不是教三年毕业就算‘交付完成’，而是一生的指导与关怀。”通过视频参与座谈会的黄春林，听到老同学们追忆起更多往事时，不禁老泪纵横。直到这天，他才听到更多不为人知的故事，也愈发理解“为何学生们在离校数十年后，仍坚持写信向张伟功汇报人生轨迹”。
在张伟功与兰州大学核物理系学生李建勋的多次通信中，大家读到了一个令人动容的故事：因家人患病，家境贫困的李建勋生活学习面临很大的困难，他写信向张伟功求助。张伟功很快寄来汇款，并回信鼓励他要“完成学业”。
然而，在张伟功留下的一张工资单中，清晰记录着他每月薪资仅为“45元0角4分”。此时，家中妻子务农，还有3个年幼的孩子需要抚养，家庭并不富裕。
教育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接力
2021年，张伟功去世。他与学生们的书信往来持续了30余年，完整保留下来的信件累计百余封。这些信件成为连接师生情感的独特纽带。
“那些书信中反复出现的‘国家需要’，正是张伟功教育理念的核心。”王超说，最打动他的是书信中毫无功利色彩的情感，“那种同学如兄弟姐妹、师生如父子的真情，以及信中体现的报效国家的热忱，是跨越时代的教育精神财富”。这份感动也成了支撑他花费数月，坚定“寻找张伟功”的动力。
作为长安一中校史编研工作的负责人，韩超初次见到这批资料时心情格外激动。在整理资料过程中，他意识到，张伟功保存下的不仅是一封封信件，更是一个时代的记忆，一种精神的传承。
长安一中创建于1942年的抗战烽火之中，首任校长陈天人在建校之初便立下“教育救国”的理想。冯岳君告诉记者，新中国成立初期，陈天人主持校务期间，建章立制，爱才惜才。张伟功正是那时从北京来到长安一中工作。
“60多年过去，张伟功的教育理念依然鲜活。”在王超看来，这些泛黄的书信见证了一种师生共同奔赴的教育传奇。他在社交媒体上更新的张伟功的数字化档案，吸引了很多教育工作者和在校学生的关注。一位年轻教师留言说，张伟功的事迹让教育工作者重新思考教育的本质和教师的责任。
9月新学期开学，韩超向新生和家长们深情讲述了张伟功老师的往事。故事传开后，一位网友在长安一中微信公众号留言，“在时事艰难中为国育英才，在沧海桑田中还被数百名‘老学生’深情追怀，先生伟哉！”
“虽然时代在变，但培养学生家国情怀的初心从未改变。”韩超认为，理想信念教育正有机融入教育教学全过程。在语文课堂上，学生们研读《红岩》《保卫延安》等经典作品，感悟革命先辈的家国情怀；历史课上，教师结合“两弹一星”元勋事迹，引导学生理解科技强国的重要性；地理课堂则通过分析国家重大战略布局，培养学生的宏观视野和担当意识。
2023年，长安一中推出了“励耕讲坛”系列活动，邀请在各行各业建功立业的校友、专家学者担任学生成长导师。西北工业大学航海学院教授石栋元受邀返校开展“科技报国”主题讲座时，会场座无虚席。韩超观察到，当石栋元谈到“要将个人理想融入国家需要”时，学生们眼神闪亮。
在冯岳君看来，这是一场跨越60多年的教育接力，张伟功的教育理念将以新的形式延续下去。长安一中计划在新建校史馆设立张伟功专题展区，其所留存的大量纸质资料也将予以系统整理、研究与数字化，并纳入校史。他说：“希望通过这些真实的史料，让教师更好地理解‘为党育人、为国育才’的深刻内涵，在教育实践中传承和发扬这种宝贵的教育精神。”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许子威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5年11月30日 0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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